“高”本身是一個距離的概念。沒有這個距離，“高”就顯現(xiàn)不出來，沒有“高”當然也就無所謂“貴”。我之所以想到這句話，是由于我忽然覺得高貴這個詞在今天看來，仿佛距離我們十分遙遠，顯得十分陌生，以至于我們今天很多人不理解它，讀不懂它。也許是因為我們今天的很多人都太現(xiàn)實了。這里不妨借用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沉思錄》的著者）的一句話：他們是多少事情的奴隸��！

　　我們的教育需要追求高貴的品質(zhì)。

　　李明贊老師平日不善言辭，但在今天的文章中佳句迭現(xiàn)，妙語連珠。憑著我十幾年來對他的了解，我肯定地說，這是他思想深處文化積淀的自然流露。我想，我們很有必要強調(diào)他的一些重要思想和觀點，以使我們對教育有更多地思考。他說：

　　歷史是人類精神的故鄉(xiāng)�？茖W強調(diào)客觀規(guī)律，藝術注重主觀情感，人文則既有深刻的理性思考，又有深厚的情感魅力。一個人的精神世界，不能沒有科學，也不能沒有藝術，更不能沒有人文。

　　歷史在學生眼中已經(jīng)不僅僅是一堆知識，而是一種精神和理想……是一把丈量人類精神世界的尺度。……學生透過歷史看到的不僅僅是物化的過去，更是對今天和明天的求索。

　　讓學生……將個人智慧與歷史智慧相碰撞，喚起對良知、生命、人生目的新的追索。

　　歷史學科的定位，是培養(yǎng)學生人文素養(yǎng)的基礎學科。不能強求所有學生都十分鐘愛歷史，但希望歷史教育對所有學生都有所啟迪。

　　歷史知識既要塑造學生厚重歷史傳承品性，又要塑造學生開放的現(xiàn)代人文精神品性。

　　北京四中歷史教學的重要目標：突出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國情教育，突出開放共融國際意識教育，突出以人為本的人格教育和人生觀教育。

　　……

　　我很贊同李明贊老師的這些觀點。我以為，培養(yǎng)青少年的人文精神是教育的最重要的目的，這是遠遠高于技能訓練的價值追求，這也正是教育的高貴品質(zhì)的一種體現(xiàn)。

　　李老師說，課堂無小事，教學關人生。這句話的寓意十分深刻。今天的教育關乎著人類的未來。也許我們都讀過一位美國校長寫給教師的信，“親愛的老師，我是一名集中營的幸存者，我親眼看到人類不應該見到的情境：毒氣室是有學有專長的工程師建造，兒童被學識淵博的醫(yī)生毒殺，幼兒被訓練有素的護士殺害�？吹竭@一切，我懷疑：教育究竟是為了什么？我的請求是：請您幫助學生成長為有人性的人。只有當我們的孩子具有人性時，讀、寫、算的能力才有真正的價值�！�

　　也許我把話題扯得太遠了，還是說近一些的事情吧。今天在座的五十多歲的人，大多數(shù)都經(jīng)歷了四十多年前的社會動蕩，甚至有些是那場浩劫的幸存者。很多人不能理解，為什么在課堂上連回答問題都怯生生的少男少女，卻突然在幾天之中性情大變，能夠沖到街頭，搶劫破壞，殘害生命，甚至用難以想象的手段折磨曾與自己朝夕相處的老師和無辜的人。每當回憶起這些，我深信我們的教育和文化中一定出了問題。但是遺憾的是，直到今天，我們?nèi)詻]有多少人從教育的角度和文化的層面上去對這些歷史現(xiàn)象進行深刻的思考。

　　也許我說的還是太遠。大家還記得數(shù)年前社會上流行的關于狼性的討論吧。有不少人認為，我們中國人在近幾百年之所以備受欺辱，是因為在我們的身上缺少狼性。但是，我們想一想，如果這樣的觀點在社會上盛行，如果是人們的身上都具有狼性，那么，我們對于那些漠視親情，漠視生命的現(xiàn)象，對于大學生淪落為殺人犯或者殘害動物、殘害生靈的事件還有什么可值得大驚小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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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大家認為我列舉的都是過于極端的事例。那么我可以引用一位作家所記述的他親身遭遇的一件事情：

　　有一回，我的懷孕的妻子發(fā)熱到40度，住進我家附近的一所醫(yī)院。因為青霉素皮試過敏，那個值班的年輕女醫(yī)生便一籌莫展，入院數(shù)小時未采取任何治療措施。征得她的同意，我通過電話向一家大醫(yī)院求援，試圖從那里得到某種批號的青霉素，我的妻子當天上午曾在那家醫(yī)院注射過這種批號的青霉素，已被證明不會引起過敏�？墒牵�我的聯(lián)系很快被這個女醫(yī)生制止了，理由竟是這會增加她們科的電話費支出。面對高熱不退的妻子和吉兇末卜的胎兒，我心急如焚，這理由如此荒唐，使我無法置信，以至于說不出話來……我感到寒心的是，雖然他們名義上也是知識分子，我卻覺得自己是面對著一群野蠻人。直覺告訴我，他們是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讀書生活的，因而我無法用我熟悉的語言對他們說話�！�…我只能期望，有一天，在我們的醫(yī)學院培養(yǎng)出的醫(yī)生中，多一些有良知和教養(yǎng)的真正的知識分子，少一些穿白大褂的蒙昧人。

　　生活中這種冷冰冰的事例我們絕對能夠遇到和想象得到，它反映出了我們的教育所留給人的全部痕跡中所缺失的東西。歷史學科是承載人文教育的重要學科，但是我并不認為人文教育或者人性的教育僅僅是文史類學科教師的責任。這應當是全體教育者共同的責任和使命。著名物理學家費曼曾說，科學這把鑰匙既可以開啟天堂之門，也可以開啟地獄之門，究竟打開那扇大門，則取決于人文的指引。我還不能對什么是人文精神進行完整的概括，因為我不是這方面的學者。但我知道，一個具有人文精神的人，應當表現(xiàn)出他對人特別是弱者的尊重，表現(xiàn)出對生命的尊重，表現(xiàn)出對公眾利益與規(guī)則的尊重，表現(xiàn)出對人類道德普適價值的追求，表現(xiàn)出對生活中真正美好事物的發(fā)自心靈的向往。但是，有許多事實告訴我們，這種人文精神與一個人受教育的年限并沒有必然的聯(lián)系，這不得不使我們對今天的教育產(chǎn)生憂思。我常想，學生應當掌握的知識都已經(jīng)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課本里，為什么還要通過老師的嘴來說一遍？其實這個問題，李明贊老師已經(jīng)作了最好的回答：“課堂，本來是師生共同營造的一方天地”。學生在這方天地中不僅要完成他們的學習生活，更重要的是要完成他們生命的一段歷程，享受這段生命歷程中的情感生活。經(jīng)過這段生命的歷程，他們應當變得成熟，豐富、熱情、善良、富有情感和人性，而不是相反。實現(xiàn)這個目的，絕不僅僅限于掌握書本中的知識。因此，教師的教學過程，與其說是傳授知識的過程，不如說是傳遞教師的精神、情感、態(tài)度、理想和價值觀的過程。這首先需要我們教師能成為一個精神豐滿的人。這也正是直到今天，盡管數(shù)字信息技術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如此高的程度，但仍不能取代教師的原因。盡管人文教育在以考試成績作為對學校和學生評價的重要標準甚至是唯一標準的今天顯得無足輕重，但這的確是教育的最重要的價值。坦率地講，對這一問題的態(tài)度以及所采取的實際有效的行動，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了教育者的良知以及一所學校的品位，反映出作為教育者的那些人的靈魂與世俗之間的距離。

　　我對社會未來的美好前景充滿信心。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看到有越來越多的教育者已經(jīng)認識到了在教育以及在我們文化中存在的問題。但我覺得我們的反思精神還遠遠不夠。我們必須深刻地認識到，在未來我們能不能避免再次出現(xiàn)人類曾出現(xiàn)過的悲劇，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我們今天的工作，用李明贊老師的話來說，就是我們每一位教師是做人師，還是僅僅滿足于做一個經(jīng)師。

　　對于李明贊老師嚴謹?shù)闹螌W精神，我是深有體會的。記得前些年，我想請李老師開設新的歷史選修課，他爽快地應允了，但是提出要用一年的時間查閱和收集資料。我當時頗有些不快，覺得準備十幾個課時的內(nèi)容，大可不必如此小題大做，磨磨蹭蹭�，F(xiàn)在看起來，這正體現(xiàn)出他對學問的一種態(tài)度。也許正是在他這種精神的帶動下，四中歷史組才充滿濃厚的書香，而且我知道他們讀的書內(nèi)容龐雜，涉獵廣泛，有些老師有著自己的研究領域，這使得他們在講課時游刃有余。這也許正是四中歷史教學頗受學生青睞的原因吧。這使我聯(lián)想到當今的一些治學風氣，我們姑且把這些做法統(tǒng)統(tǒng)稱為治學。我總覺得今天有不少人的所謂治學太過追求“短、平、快”，僅僅注重窄專業(yè)的發(fā)展，使得他們?nèi)鄙賯�人學養(yǎng)的厚重。我們應當多讀書，但讀書不能追求功利，更不能為了拼湊論文而讀，這樣拼湊出的論文不會有真實的情感和生命的活力，也就不會具有真正的價值。我們需要一些“形而上之學”，我們的靈魂需要與現(xiàn)實保持必要的距離。我覺得一名老師讀書應當雜一些，涉獵面寬泛一些，但正如李老師所說，一定要讀大家之作。一個文科教師如果完全拒絕科學的思想和方法，我不能想象他的講課能體現(xiàn)出令人信服的邏輯之美；一個理科教師如果不曾熟讀幾本名家經(jīng)典，我也不能想象學生能從他的課堂上享受到語言的藝術魅力；如果教師沒有超乎現(xiàn)實世俗之上的高貴的心靈，我更不能想象他能成為學生生命歷程中真正的良師益友。因此，每一位老師要適當?shù)爻�越自己的學科邊界，吸取更廣泛的知識，在不同的領域開設課程，使自己的各種知識融會貫通，這樣就會使我們的教學變得更有韻味，使我們的文章更加豐滿，使我們的思想和情感更加豐富。我們希望每位老師都能有自己的研究領域，并且做出成果。學校將積極鼓勵和支持老師出版?zhèn)�人學術專著。如果每一位老師不僅是本專業(yè)的行家里手，還有其他的研究領域，并能成為這一領域里的專家，我想這就是一流的教師隊伍。北京四中有了這樣的教師，距離建設世界一流學校的目標就會更加接近。

　　老師們！今天的研討會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這是四中繼世紀慶典之后，對自己的歷史、傳統(tǒng)和文化再次的回顧和挖掘。我們每一位生活和工作在四中的人，都能深深感受到四中這片沃土對自己的養(yǎng)育，我們的成長和成熟都離不開四中得天獨厚的文化環(huán)境的滋潤，我們的發(fā)展都離不開同事的熱情幫助，離不開學生的促進和支持。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的經(jīng)驗和思想，不僅僅是個人的財富，也是四中的財富，是全體四中人的財富。我接觸過不少年輕教師，盡管他們的教育教學能力還有待提高，業(yè)務還有待成熟，但有很多人已經(jīng)在某一方面或某一領域具有獨到的、精辟的見解，這些都值得總結出來供大家分享。我們利用研討會的形式，將這些財富挖掘和整理出來，將個人的經(jīng)驗和思想貢獻于群眾、貢獻于四中，這是每一個四中人應盡的責任和義務，這決不是為了個人的名利和地位。因此，我們希望包括青年教師在內(nèi)的每一位教師都能勇敢地突破傳統(tǒng)文化觀念所造成的心理障礙，展現(xiàn)和貢獻自己的智慧與才華，使四中這片沃土更加豐沃，使四中這顆大樹更具活力，使四中的教育品質(zhì)更加高貴，使四中為國家的基礎教育事業(yè)作更多的貢獻。

　　(本文是在李明贊老師教學思想研討會上的發(fā)言，李老師是北京四中歷史特級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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